[原创]《夹边沟诗祭》第二章,3、初到夹边沟

默认分类   2009-08-16 16:01   阅读39   评论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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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按语:甘肃夹边沟右派劳教农场设立于1957年反右运动 之后,集中、改造右派人员3000多名。本节以主人公关武强和他的马号为重点,叙述各路右派汇聚夹边沟的情况。

 

当天下午,张掖专区机关的48名右派来到不挂牌子的夹边沟农场,成为该劳教农场第一批收容的“来客”。关武强甚至可以说是精神抖擞地跳下汽车,他看到场部一段黄泥打的墙上新用白粉涂了一片,盖住了劳改农场的老标语,刷上了新标语:“自我改造、自我教育、自我管理、继续革命”四句话。标语的精神还挺投关武强的想法,小伙子更增添了力量。招乎大家赶紧卸行李。

那时候农场的生产已经搭好了架子,有农业队、基迠队和直属中队等。因为农场管理干部不够,自中队长以下的各层干部都要从右派中选拔,有个专门的用词,叫做“右派干部”。劳动力的不足,则靠原就业的劳改释放人员补充。在劳教右派进一步增加的过程中,劳改就业人员才陆续离开。

第一批的48人,关武强等分到服务队,其余的分到基建、农业各中队。服务队归直属中队管,属于它的有原劳改农场时留下胶皮大车(当地称“皮车”,充气轮胎,马拉)5辆,牛车(当地称“大轱辘车”,木轮,轮高二米多;从河西各处出土的文物来看,汉代便有这种车型了)10多辆,养骡马20多头,黄牛20多头。习惯上也把服务队称“马号”。马号院是一个50米见方的大庄院,当时周围有庄墙。木栅栏门,两边是宿舍和工具房,马厩、牛圈、草料房等拱围四周,院里停车,还有场地供牲口打滚;还有井,用来提水饮牲口。

农场领导事先已经研究过右派的档案,知道关武强是部队转业干部,刚到农场就被任命为“弼马温”:当了马号的负责人,小队长级“干部”。

此时已是下午四点多种,屋里冷似冰窟。关武强便赶紧检查火炕,把芨芨草炕席掀起来,仔细看过,见没有跑烟的地方;又到墙外看炕洞,炕洞完好。他长出一口气:还算个住人的地方。关武强看着分给他的4个人,个个像断了秧的哈密瓜一样蔫巴着坐在炕沿上。关武强招呼他们:“弟兄们,抓紧收拾呀!天快黑了,咱们还真格走运,马号有草沫子,还有麦草,快把行李打开,铺好,把炕烧上,让炕出出汗好睡觉,我看了,山墙根有煤砖,把炉子生上,烧点水洗洗。”

某机关的科长姚国任挺高的个子,大概三十五、六岁年纪,有一定工作能力,他哪看得起小字辈的关武强呀!他翻眼望了望关武强,不屑一顾地说:“封了你个弼马温,你的纱帽翅还真摇起来啦,看把你能的,真要在这三间半马号里闹天宫啦!”

关武强还是耐下心来对付这个老刺儿头:“姚科长,你出去看看,北山后头天都黄了,要变天着哩,不把炕烧起来,不把炉子生上,咱们要变成冰蛋蛋哩。”

另外几个人听着有理,才干了起来。扫炕铺炕,填炕烧炕。伺候好了炕又找柴生炉子。关武强到工具房找了一个铁皮水桶,到井上刷干净,提水回来,坐在炉子上。到了五点半,屋里有个热气儿了,炉子上的水也烫手了。

姚国任坐着不动,看着人家忙,掏出一把小梳子梳理头上极为稀疏的头发。姚国任梳头,实际上是把左侧的三根毛一根一根拿过来放到右边。他打这三根毛的保卫战己经快十年了,虽然经历了人生大刧难,直到今天这三根毛仍然保护得很好。

现在姚国任享受着越变越暖的房间,当铁皮桶水热以后,姚国任打开自己的网兜,取出搪瓷脸盆、毛巾牙具,还有香皂、维尔肤等等。------手提这种小网兜是那时候干部出差、下乡很时髦的物件。

姚国任换了三盆水,用洗发香波洗了头上那宝贵的三根毛。他对“珍稀物种”真是倍加爱惜。

六点钟整,开饭钟敲了,马号五个人梳洗得干干净净,端着碗齐到食堂打饭,精神面貌和别的队就是不一样。伙食也喜人。一碗粉条白菜,还有两片肉,老秤3两的两个馒头。一天没吃饭了,连姚国任也感觉到饭菜吃着香。

吃饭间,炉子上的水已经开了。关武强张罗着:“水开了,大家喝口水吧。”

又是姚国任,像给关式强出难题似的问:“咋喝?把头扎进桶里饮吗?”

关武强说拿缸子拿碗舀着喝呗!

姚国任说:“让喝洗碗水吗,真恶心!”

虽然嘴里说“恶心”,但他还是抢先从提包里取出带盖子的搪瓷大茶缸,从水桶里舀满一缸子,泡上一把香片,一口一口慢慢受用。

其余的人也开始舀水泡茶,多是掰一块老茯茶丢进茶缸里,让它慢慢溶解,如果能煮一煮,味道更浓。茯茶也称砖茶,大小就像一块煤砖,在河西,农民、干部都喝,没贵贱。价钱比香片、绿茶等便宜得多。少数民族煮好茯茶加上盐巴、牛奶或酥油,就配成了奶茶或酥油茶。

众人喝着茶,关武强又把任务分配下去了,喂牛的喂牛,喂马的喂马。他们只有5人,当然忙不过来,农场还拨来几个劳改释放人员,帮着喂牲口,由关武强管理。他两边照看,指挥添草添料拌水,头头是道。

姚国任表面上夸奖说:“小关是行伍出身,啥事都能干,喂牲口也不在话下。”

面对姚国任一次一次的挑衅,关武强决定给他几句厉害的。小关说:“我当通信兵骑过马,也给首长喂过马,喂马不是难事,马比人好伺候。但你说我行伍出身,这是用词不当。旧军队的兵痞,才叫行伍出身,他们风大放火月黑杀人什么事都会干。我们解放军战士,志愿军战士,只会战斗杀敌,别的啥都不会干。喂牛喂马也属于战斗杀敌的需要。”

没有一个脏字,不带一句粗话,用一支包了橡皮的大钉子给姚国任迎头顶了回去,顶得姚国任一句话也说不出,自己灌自己几大口浓茶。

看姚国任无言了,小关又部署了下一步的工作:“现在炕还潮,大家晚点睡,再烘一烘。初来乍到,情况不明,小心为是,所以这阶段要布置值班。今晚我和魏玉林值到十二点。给马添过夜草后,回来换你们三个,值到早晨。”

姚国任又来了怪话:“他场里有保卫着哩,骡子丢了该找谁找谁去,我可是日入而息。”

小关说:“话不是这么说法。小心没大错。我们要自我珍重,自觉改造。所以要安全第一,自己不能出事,马号更不能出事,熬过一年半载,咱还得出去,咱还得革命是不是!要是现在疲疲塌塌,死猪不怕开水烫,来个破罐子破摔,谁还尊重我们!我们当了右派,这不假,但我们还是人呀!是人就要自强呀!”

姚国任再没有话说。魏玉林道:“我同意关负责的安排,姚科长老了,他那一班我也顶上。”

小魏把关武强叫关负责,又说姚国任老了,让姚国任打心里很不是味儿,只闷头喝茶,还真没他的办法。

夜里十二点,关武强和魏玉林去给骡马添草。只听得北风从夹山那边过来在梁家山上像狮和虎般怒吼。下午新添墩上天色发黄,终于演成了夜半深更的沙尘暴。关武强提的马灯像铃一样荡来荡去,灯光只能照出灯外三寸。两个人拎一桶温水手拉手摸进马棚,把草料用水拌了,立即就冻成冰渣,骡马像吃刨冰一样咯嘣咯嘣地嚼着肤皮拌干草。

关武强和魏玉林两人穿着光板老羊皮大衣,冻得瑟瑟发抖地给马槽拌料、上料,但心里很踏实,从下午变天到老天爷发威,他们已经抢在时间前头做好准备。现在屋里温暖如春,除了值班的他俩,人们都沉沉睡着,尤其是姚国任的鼾声惊天动地。

自关武强他们到农场以后,每天都以平均百十人的速度“进驻”着右派,农场日见“兴旺发达”。到了1957年年底,劳教右派人数达到1900人,其中有女右派19人。

关武强他们来到夹边沟的第一个晚上,经过了一夜暴风的洗礼,第二天却是晴天朗日,而且一连几个好天。关武强在马号继续进行治理。他要求炕上被子一条线,木板上牙缸牙具一条线,吃饭的碗盆一条线,墙上挎包一条线,绳上毛巾脚布一条线。墙上办了学习园地,上面有决心书,有学习心得,也有诗歌、散文。他还办了黑板报,有表扬,有建议,有挑战、应战,很像那么回事。马号也已扩大到二十多人,还有两个大学教授。只有姚国任是个不合格的老爷兵,关武强要求的那几个条件总是在他这里打褶褶。关武强也不说他,弄乱了就给他整理好,再弄乱了,再整理。后来,别人也给他整理,几乎是人人给他整理给他弄。他终于挂不住了,自己也注意起来,除了大肚皮整不成直线外,被子、脸盆、牙缸、手巾摆放得距要求还真是八九不离十了。

在一个难得的休息日,农场党委书记张鸿带了一帮人到各中队、小队走走看看。关武强眼尖,看见张书记过来,忙跑步向前,一个垫步,打立正,敬礼:“报告首长,服务队今天休息,请首长指示。”听了关武强的请示,也是老兵出身的张书记非常开心,立即还了一个军礼,说:“继续休息,我们随便看看。”

张书记看到,虽然是休息日,院子里扫得干净,柴草堆得整齐,马厩里刚垫过土,牛栏里刚清过圈。又看见黑板报写得好,画得好,内容好。到宿舍一看整齐划一,学习园地形式活泼思想健康。这一切都让张书记感觉好像又回到当年的连队一样。张鸿书记当时想,对,我们就是要把农场办成一个大学校,一个军事化的活泼向上的大集体。

他又看到马号里还有关武强一张办公桌,桌上叠放着毛选3卷,3卷上头端端正正放一个小小的毛主席石膏像。墙上挂一幅北京荣宝斋水印的毛泽东手迹:“实事求是,力戒空谈”。这张条幅关武强从水利局到夹边沟又到明水滩、直到文化大革命,跟随他十几年。在条幅旁边还挂着那把京胡,张鸿就叫关武强拉一曲。武强不好推辞,立正答一声“是”!调弦两三声便拉了一支京剧曲牌将军令,颇为有腔有调,张鸿大喜,对这个年轻人更加印象深刻了。

他回头对教育股指示,明天叫各大队各中队来服务队参观风纪,向服务队学习。由于场党委书记亲自布置的这项参观、学习活动,关武强名声大噪。

 

                                     第二章,3、初到夹边沟 - 夹边沟 - 夹边沟诗祭

 

 第二章,3、初到夹边沟 - 夹边沟 - 夹边沟诗祭                                       

 

转眼就到了1957年12月,快要到58年新年了。这是农场成立来的第一个新年,是件大事,元旦上午要开大会,由农场党委书记张鸿做报告,晚上在小礼堂还要办新年舞会。

这么多右派来到夹边沟,太阳的光芒虽然每天照着大地,但他们心里却仍然有黑暗的死角:“劳动教养”到底是什么性质?它和劳改有什么区别?“教养”二字又是什么意义?“教养”需要多长时间?出去之后又会是什么政治面貌?这一联串的问题都是谜,全都无法解开。张书记在报告中会给大家一个答案吗?夹边沟右派人士个个企足而待。

人们怀着焦急的心情,盼望着这个节日。

利用农闲的时间,各中队都在进行操练,练步伐、练队形:连纵队、连横队、排纵队、排横队,左转弯走、右转弯走。元旦那天要列队入场,哪个单位也不甘落后。

唱歌是共产党领导的革命队伍的一绝。从部队到地方,从机关到学校,到处都是革命歌声。夹边沟也继承这个传统,学歌、练歌,准备在开大会拉歌时一显身手。走到夹边沟场区,这一角唱起“向前向前向前”,那一角唱起来“年轻的人,火热的心”,忽然随着风又飘过来“团结就是力量,团结就是力量”。最热闹的地方要属食堂,食堂里有几个漂亮姑娘和妇女,她们唱“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个没有脑袋,一个没有尾巴,真奇怪真奇怪。”还没唱完,一片银铃似的笑声,自己先笑倒了。

张鸿听过关武强拉京胡,知道他是个多才多艺的人,就把办新年舞会的事安排给武强负责,并叫教育股通知各中队,凡有乐器的、会乐器的到服务队开会,组建乐队。

各中队来开会的有30多人,有音乐爱好者,有文工团、剧团的,真是人一上百,形形色色。

带来的乐器有20多件,什么小提琴、板胡、二胡、京胡、笛子、吉他,差不多全了,就是没有鼓和号,舞会气氛还是不够。

右派们自我改造的热情都很高,都想表现自己,有人便提议摊钱买。有个归国的华侨学生,刚上大学三年级,就被打成右派,进了夹边沟,大家都叫他南洋仔。南洋仔家庭是富商,父亲是侨领,自然有钱。听说乐队缺少乐器,南洋仔自告奋勇慷慨解囊。

正好第二天马号要出5辆皮车到酒泉拉面,关武强就去请示教育股,叫南洋仔跟车到酒泉买乐器。因为舞会是张书记叫办的,教育股哪有不同意的道理?南洋仔就跟车去了。

早晨出车,下午两点多便在“北通沙漠”的匾额下边进了人、骆驼、马车熙来攘往,鸡和猪在街上溜溜哒哒的酒泉城。

关武强一行把车赶进马店,卸了套,马店的人牵了牲口去饮、喂,他们便上街吃饭。左等右等却少了南洋仔。原来马店场子里还有几十峰骆驼,一头头倒糟喷沫、呜咽而鸣,好像都是心有不平、各做仰天长叹状,倒把南洋仔看呆了。

叫上南洋仔,连武强和赶车、装车的刚好一桌,进食堂(公私合营后饭馆都改成了合作食堂)炒了十几道菜,吃了个丰盛,自然是南洋仔阔绰出手,现在叫“埋单”。

吃罢饭,关武强叫两个内行点的跟南洋仔到百货公司乐器柜台去买乐器。他们选了两把小号、一把拉号、一面大鼓、两面小鼓、一副镲、一对碰铃、一对沙槌,想不到一个小小的酒泉竟能买全这些器乐,真教人喜出望外。南洋仔付了钱,关武强的大车也刚好到了,大小乐器全部装车。来一趟酒泉也不容易,南洋仔又买了三条大前门香烟,两斤香片,五斤花糖(水果糖),这些东西在当时都是很奢侈的。南洋仔对关武强说:“新年舞会咱们主办啦,请请场部的领导,让他们看看,我们老右也不是一些穷酸嘛!”武强这才知道南洋仔的意思。说:“我就再买二十个一色的玻璃杯吧。”南洋仔说:“谁要你花钱啦——!”说着把钱抢付了。“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就这样把新年舞会组织了起来。

十二月三十一日放假一天,整理内务,打扫卫生,洗衣理发——各小队都发了理发工具——准备过新年、开大会、办舞会。基建队用混凝土旧模板在场区的“中央广场”上搭了一个宽八米、进深四米、高一米的台子,做为大会主席台。场部有一个能容三百人的礼堂(即照片上的小礼堂),由服务队打扫干净,准备舞会。猪圈杀了10口肥猪,每个中队分得50斤。一派喜气洋洋过年气象。

当各中队正在兴高采烈准备过新年的时候,张鸿书记却在发愁。愁什么?愁明天的报告。

中央党校毕业的张鸿书记口才极好,相当雄辩,在部队上党课讲《正确处理人民内部矛盾》,《矛盾入论》、《实践论》等,从来不用讲稿,滔滔一二小时连口气都不换。台下数百人、上千人注耳倾听,鸦雀无声。他人又生得高大,双目炯炯有神,更增加了演说的感染力。但是这一次不行,这一次卡壳了。卡壳就卡在报告的头一句上。

长篇大论、千言万语的大报告,一开场总得有个称呼吧?称呼“同志们”?虽然很顺口,但是不行。中央把右派定性为敌我矛盾。像关武强那样朝气蓬勃的青年,还有那些知识渊博的老教授,默默耕耘的人民教师,憧憬着祖国美好明天的大学生……只要进到这里,他们就不再是受到尊敬的同志,而是敌人,是罪人了。张鸿书记也应该自觉地压住自己的感情和同情,拿出一副狠面孔来对他们。但是张鸿做不到,他心中感到灸灼般的痛,思想上进行着上甘岭的战斗:双方打得愁云蔽日,精神上是一片焦土,没有一滴水能滋润滋润他的心田。他口枯舌燥,嘴唇干裂。

“同志们……”不行,不行。张鸿摇着头。

“右派们……”不行,更不行。这不是搞笑吗,张鸿自己先苦笑了。

“同学们……”这也不行。右派之间互称“同学”倒挺亲热,我怎能跟着叫呢!

这种“必也正名乎”的尴尬其实在农场早就存在了,但是都掩盖过去了。右派称呼书记、场长、管教人员,好办,叫声张书记、刘场长、郭队长、王队长都可以,就像医院里见了白大褂就喊大夫一样,准错不了。一个小管教,听你叫他队长,他也会满脸堆笑,受之若惊。干部见了右派呢,也有办法,点个头,摆个头,都是形体语言。要出声就是直呼其名:张三李四王二麻子,嫌麻烦干脆就喊一声喂,呔,嗳,无不可以。但这些办法对张鸿书记面临的难题都不适当。

“呔”是吆喝牲口吗?无礼。无礼。张书记把头摇的像拨浪鼓似的。或者用“嗳”字开头:“嗳,今天我谈三个问题……”这也不像话,是小贩在叫卖吗?……讲话稿的开头就把张书记给难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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