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夹边沟诗祭》第二章,4、夹边沟农场的黄金时代
作者按语:甘肃夹边沟右派劳教农场设立于1957年反右运动之后,集中改造人员3000多名。该农场从一个改造思想、生产粮食双重任务的机构到成为右派人员的夺命死地 ,是一条曲线;农场右派,从改造思想、争取摘帽、回归革命队伍,到心灰意冷饿死沙滩,也是一条曲线。两条曲线形状相似,高峰低谷重合,其高峰段,就是本节所称的“夹边沟农场的黄金时代”。
到了元旦这天,基建队已经搭好的主席台,又经过了一番布置,用两面绿色篷布铺地,权做地毯,靠后放了4张桌子8把椅子,是场部各位领导的座席。前面放了张桌子,铺着红色线毯,立着麦克风,是书记、场长做报告的讲台。两个高音喇叭,高高地挂在杆子上,面向千人会场。
今天,一中队中队长是值星官。他穿一身蓝布制服,斜披红色值星带,英姿飒飒。上午九点,各中队整队走来,步伐整齐,队列有致,都唱着革命歌曲,依次进入会场,成连纵队面向主席台原地踏步。值星中队长跑步来到队列前,喊口令:“立正!保持距离,向前看——齐!”队列一阵调整。值星又发出口令:“稍息,立正——!坐下!”各中队整整齐齐地盘腿坐在地上,开始拉歌,革命进行曲此起彼伏。
9点40分,场部领导来了,登上主席台,在椅子上就坐,农场场长黑大汉刘振宇来到讲台前坐定,是大会的“执行主席”。
值星从前面站起,喊口令:“全体起立——!立正——!”然后跑步到台前,向刘场长立正敬礼,报告:“全场到齐,请首长指示。”
刘场长还了礼,值星跑步到队列前站立。
刘场长对麦克风呼呼吹了两口气,又用食指当当弹了两声,听扩音器工作正常,就凑近麦克风宣布:“现在开会啦,请张书记作报告。”
一阵热烈的掌声,张书记从后座走到前台,做着手势说:“坐下,都请坐下。”
人们又席地而坐。场内万籁俱寂,连一声咳嗽都没有,人们都眼睛不眨地盯住张书记。
原来,右派对自己的称呼,也就是对自己的“正名”,比什么都敏感。在张书记绞尽脑汁苦思这个对右派的称呼时,右派们也在思谋这个问题:“张书记会把我们叫什么?”这是一个社会定位,右派们在心里也有自己的定位。他们幻想着,希望着,美化着这个社会定位。
期待的时刻就要到了。张书记已经站在讲台上,他已经和蔼地招呼人们坐下,他就要开口讲话了:你是否就要给右派一个正名?给右派一个定位?在场的右派期待着。
“首先,——”
张书记嗓门宏亮,右派们悄然无声。
“首先,我祝愿大家新年愉快!”
张书记终于说出了第一个完整的句子。
右派沉默了五秒、十秒、二十秒,突然爆发了热烈的掌声。他们认可了这个“大家”。“大家”虽然不同于“同志”,但是“大家”里边含有尊重,含有承认,含有亲切和友善的成分。右派们满足了,他们的掌声愈来愈响,愈来愈带着激情,带着感动。
“大家”成了美词!
“祝大家新年快乐”成了妙语!
接下去,在大家不断的掌声中,张书记“大家长”、“大家短”席卷两小时,讲话的宗旨、也是右派最关心的问题是:要相信组织相信党,在劳动中改造世界观(张书记幽默地说劳动能把猴子改造成人,还不能改造我们的世界观吗!全场笑声、掌声一片)。自己管理自己,自己教育自己,还要自己养活自己!(又是长时间的掌声)最后张书记这样结束了讲话:“……不能失去信心,不要疑神疑鬼,组织上会关心你们的转变,前途在自己手中;要争取早日解除劳教,回归人民的队伍,去干你们心爱的工作,为社会主义建设做出应有的贡献!”
“前途在自己手中。”书记的话说得多么好啊!全场又是掌声雷动,经久不息,而且还有数百人泣不成声:解除劳教,回到人民当中,回到同志当中,这还不就是广大的右派群体决心用青春、用汗水、用眼泪换取的东西吗!
关武生把一个四不像的各种乐器的大杂烩硬拼成了一个像模像样的“管弦乐队”,也真难为了他。但是可不要小看了他们的乐师和演员。在“夹边沟人”里边,多有来自歌舞、戏剧团体的,吹拉弹唱都会,能歌善舞者更多。尤其是“女夹边沟人”,虽然现在烧火的烧火,喂猪的喂猪,下地的下地,但都出身“名门”,绝大多数原是文化人。一个个风姿绰约,不是美丽活泼,便是气质高雅。今晚全像耀眼的明星一样亮相在舞会上。
男性也不乏秀逸之士。张书记本身就是一个既有军人气质又有文化涵养的英俊的人。关武强,还有在服务队做统计员的姬冀昌,按今天的话说都是“帅哥”。南洋仔身量不高,发型就像今日的摇滚歌星,嘴里有一颗金牙,一笑便闪闪放光,据说是少年时练拳击给打落了一颗牙。更不用说“甘歌”来的大腕廖世琪和省报来的编辑尚志远这些丰仪不俗的人物了。
因为礼堂只能容纳三百人,每个中队只能发10张舞票,但“女士优先”,不用票,凭她们的长头发就能入场。可以想象,各个中队里,为这一张油印的红色小纸片争得有多厉害。
下午六点,乐队的人都到了,调弦定音,其声响彻场区,已经造出了欢乐祥和的氛围。七点钟,舞客们纷纷持票入场。
因为张书记和其他场领导都还没到,先进场的人便三三两两或站或坐地谈论着上午张书记的报告。关武强想得周到,靠着礼堂的墙早摆好一圈花栏子长椅,给跳舞的人休息之用。
身材颀长,头发波状后背的尚志远招呼一位女士道:“滕姐,今天音乐一响,我就九十度向你鞠躬,你可不要拒绝我哟?”说罢,他就预先向滕姐表演了一个九十度鞠躬的姿式。
那位“滕姐”正坐在长椅上和几个人谈着张书记的报告。她(他)们共同的结论是如果没有张书记这一席讲话,谁还有心过这个年,跳这个舞呀!
滕姐笑着向尚志远说:“今天我是想跳个痛快,可是你和一个老大姐跳,不是太委屈自己了吗?告诉你吧,虽然我提前收了你一个鞠躬,但我今天首选的舞伴是张书记,他不请我,我就反过来去请他。”
尚志远说:“我真羡慕你们女的,你们可以感谢张书记,可以伴他跳舞。但我们这些大男人怎么办?我们怎样表示感谢呢?”
滕姐说:“那你就鼓掌吧!”
“是的,我鼓掌了,手都拍红了,连泪水也双双落下。”
“滕姐”名叫滕云,世家出身,上海人。建国初期,有大批上海人到大西北支援边疆建设。就甘肃省来说,从省城到辟远小县的文化、商业、卫生、教育、服务等各条战线上都有上海人的身影。上海女人是最吸引眼球的群落。她们白皙的皮肤,时尚的衣着,洋气的举止,一眼就能从面色绯红,一身绛色条绒,经冬历夏包一块花头巾的当地女人中分辨出来。滕云就是这样的从外形上到意态上,以及说话的燕语莺声、表情的舒展优雅方面都是一个典型的上海女性。但是上海人也有缺点,他们(她们)爱叽哩呱啦地围个小圈子,其他人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然而滕云不是这样,她是那种越来越少的、典范型的名门闺秀,为人处世落落大方。滕云从小受的是淑女教育,父亲给她讲过的《原毁》、《原道》等文章,至今能够倒背如流。她在音乐学院声乐系毕业,是“甘歌”的女高音歌唱家,和瘳世琪原是一个单位,问她何罪进了夹边沟?只能回答“莫须有”三字。
但当舞会开始以后,她虽没有陪尚志远跳,可也没有白受一躬,她把茹玉花介绍给了尚志远。
直属中队食堂的茹玉花也来自演出团体,是业务尖子,自然能歌善舞。她是个开朗的姑娘,从不隐讳自己来夹边沟的原因。她说:“我是自己跳出来的。”她的话含着这样一个让人啼笑皆非的故事:反右斗争开始的时候,年轻天真的她就像一枝没有生刺的玫瑰,哪有一点自我防护意识?而且正陶醉在“业务尖子”的虚幻的荣誉中。在一次练功的休息时间里,大家进行政治学习,有人读报:“……右派分子自己跳了出来……”她稀里糊涂地插了一句:“我也是自己跳出来的。”于是她立即被练功房里的小姐妹抓住。“我是说,我的舞是跳出来的!”她的解释已经没人听了,穿着练功衣就被那些永远也“跳不出来”的姐妹押进了运动办公室。
7奌半钟,场部领导来了,礼堂里响起热烈的掌声欢迎。张书记、刘场长向大家挥手致意。女士们都得到了和领导握手的殊荣。
关武强随着几个中队干部迎上去,把领导让到铺着桌布的桌子旁坐下。屋角里一只用汽油桶做的大炉子烧得通红,大铁壶里的水正在沸腾。茹玉花又“跳出来”当了服务员,迈着舞步给领导沏茶让烟。这茶叶、茶杯和香烟都是上次去酒泉买的,南洋仔出的血。
8点整,关武强对张书记、刘场长说:“舞会开始吧?”刘场长手一挥,表示可以。关武强提高嗓门说:“请张书记、刘场长致词。”
两位领导互相推让了一下,就由刘场长说话了。他说:“我是个大老粗,也说不来个话,就简简单单啰唆两句。”
会场一片欢笑。这个中等身材,黑脸庞,尖下颏的“大老粗”,平时多的是谈生产,讲工程,还真没有听过他“简简单单”的“啰唆”,于是都洗耳恭听。
刘场长说:“今天是1958年元旦,在过去的1957年,我们是下半年才建场,但是很好地完成了挖排碱沟、挑引水渠的任务,还与地奋战、与天奋战抓紧时间抢了一季蔬菜,大葱、大白菜、包包菜、南瓜、水萝卜都已经入窖。现在存在的问题是……”张书记捅了捅他,刘场长会意,说:“这个问题现在暂时就不谈了。再说明年的任务,场领导已经做好安排,主要有三大任务。第一个任务是开荒。开荒分两大区,第一片是新添东作业站(刘场长永远用他的陕北语言把‘新添墩’说成‘新添东’,把‘舒服’说成‘受活’等等),该站现在已开垦……”
张书记第二次捅了他,他才结束了对第一个问题的罗唆,又提高嗓音说:“现在再淡第二个任务,就是实现规划中的夹边沟水库。水利是农业的命脉,是全场的大任务,基迠队整个要上水库,农业队和直属队也要大力支援……”
张书记又重重地捅了他一下,刘场长才又回过神来。“再的话,我就打住了,只是代表张书记,代表各位场领导,代表我自己,祝愿夹边沟在场党委领导下,各项工作在新的一年,取得,更大的成绩;生产,获得,更大的丰收。今天,场里办这个舞会,现在,大家,都尽情地跳吧!祝大家新年快乐!”
刘场长在被张书记捅了三次之后总算“简简单单地罗嗦”完了。人们鼓起掌来。今天右派人士是不吝惜鼓掌的。虽然罗嗦的时间太长了一点,但他们仍然十分耐心,十分高兴。张书记天才地创造了“大家”一词,前有车后有辙,刘场长使用起来也就水到渠成了。
在刘场长罗嗦的时候,关武强已经到乐队,招呼他们做好准备。刘场长话讲完了,随着掌声响起,乐队的大镲,“嚓”的一声,乐声高奏,曲子是《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欢快的氛围一下充实起来,听这乐声嘹亮而有力,比职业乐队还胜一筹,而更胜一筹的则是人们对“自己”的乐队更有一番情感。
砰嚓嚓嚓,砰嚓嚓嚓……,乐曲在进行,却没有人下场。张书记知道应该由自己带头活跃一下气氛。便起身一躬邀请一位女士,这女士正是滕云。滕云当然应邀,但是在把手搭上张书记的肩膀前,却把茹玉花推到尚志远身边,算是为他们做了介绍,尚志远和菇玉花就是第二对下场的舞伴。
随着两对舞伴翩翩起舞,场部的干部纷纷邀请女士下场。很快场内就有了20多对舞者,连大老粗刘场长也笨手笨脚的在场上乱转,不是踩了对方的脚,就是碰了别人的腿。
甚至是延安时代,由于“苏风东渐”,共产党就学会了跳交际舞。到建国之后舞风更是蒸蒸日上,在上海洋场舞厅被逐步取缔的同时,从中南海怀仁堂到偏远小农场的大饭厅,舞会越办越红火,直到1966年“文革”风云乍起,这种“腐朽的资产阶级生活方式”才被严禁。所以,在夹边沟时代,连大老粗刘场长都能“嘣嚓嚓”两下子,也就不足为怪了。当然,“会两下子”和“功夫精到”是两码事。干部们的舞技,大都也和刘场长相仿,属于“横冲直撞型”或“冲锋陷阵型”,所以,男士“对不住”、“对不住”的道歉声,和女士“哟噫”的尖叫声此起彼伏。稍微会跳一点的也有。他们好像是在开汽车,时时刻刻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方向盘”忽而左打,忽而右打,还不时回头看看,好像缺一面倒车镜。给他们伴舞最好不用音乐,更需要的是一盘录音磁带:“倒车,请注意。倒车,请注意……”。可惜那个时代还没有这玩意儿。
张书记才是真正的舞蹈家,他的舞姿绝不亚于廖世琪和尚志远。二十七、八岁的滕云体态已渐丰盈,在张书记的带舞下,只觉得自己身轻如燕,真格像是腾云一般。张书记决不用左手满把搂住舞伴的后腰,而是只用拇指的中间关节轻轻触到对方的腰背。要进要退,左转右转,就在这个拇指关节的指挥上,比起刘场长像扳大卡车方向盘的样子,简直轻巧灵动得如吹一根鸿毛;而其文明庄重更如孔夫子见南子。
乐曲反复演奏,约十几分钟,才在一声大钹的相击中,戛然而止。人们也纷纷走向座位。张书记风度高雅地向滕云一躬而别,滕云激动得已经很难再接受别人的邀请。而尚志远手里还捏着茹玉花的小手,两个人一起走到一张椅子前坐下交起心来。
第二支乐曲响起,是《新中国青年进行曲》。一对一对的青年人随着曲子跳起快四步。有一位歌手走到乐队前引吭高歌:“年青人,火热的心,跟随着毛泽东前进,紧紧地跟着毛泽东前进!……”
这首歌激励过多少青年人奋发向前!
“挺起胸来,年青的兄弟姐妹们,……新中国的一切,要我们当家作主人。……”
这是多么自豪的歌声!右派们曾经自豪过,也曾经是新中国的主人。而现在呢,我们应该怎样做?应该怎样走?
歌词中接着就给了他们解答:“我们,新中国的青年战士们,为人民服务团结一条心!生产战斗,努力学习,消灭封建,勇敢地向前进!……谁敢阻挡我们走向胜利,谁敢阻挡我们万里奔流!”
啊,振奋,振奋,多么的兴奋!摘去帽子,轻装前进,重新开始我们的“万里奔流”!
乐曲一场一场变换着,从进行曲又变到民歌。
“茹玉花跳出来唱一个!”
茹玉花是夹边沟之花,是农场的红人,她的故事人人都知道,所以现在连干部带右派几十个人的声音喊起来,让她“跳出来”唱一个。
活泼大方的茹玉花果然跳跳蹦蹦地跑上前去,对乐队指挥耳语:“那就奏一段《绣金匾》吧。”于是板胡、二胡、笛子成了主乐,拉号和小号一旁休息,提琴和吉它用来咚咚地打贝斯。
《绣金匾》奏开了,茹玉花边舞边唱:
“正月里闹元宵,金匾绣开了,金匾绣咱毛主席领导的主意高。二月里刮春风,金匾绣得红,金匾上绣的是领袖毛泽东……”
这个省城姑娘“跳出来”的尖子舞姿,再加上她模仿得惟妙惟肖的陕北嗓口,无不使人人兴奋,尤其是陕甘宁一带的人,倍感亲切。听得入迷的刘场长,自知在舞会上没多大能水,早就不在场上打冲锋了。他坐在花栏子长椅上听唱歌,喝香茶,一面想,唱得好呀,正月里闹元宵,二月里刮春风,该准备泡地闹春耕了。
改跳慢步了。音乐也换上了外国曲子:“蓝色的多瑙河深又长,为保卫祖国我来过这地方……”
这一场是滕云主动邀请张书记的。舞会一开始的时候,滕云就决定反请张书记跳舞,为的是感激张书记。现在她把张书记从椅子上请到场中,两个人手挽手走了几步,滕云就把另一只手搭在张书记肩上。张书记是个理解人、挂记人和爱护人的人。“闻古之人有舜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这是《原毁》里的句子,现在她心中暗暗地修改着原句:“今之人有张鸿者,其为人也,仁义人也。”在她嘴角上不知不觉浮现出了笑容。
她的全身都仿佛失去了知觉一样,唯一敏感的部位就集中在腰眼儿上的一点,就是张鸿书记右手拇指关节触碰的那一点。这一点成了她的总神经元,成了她行动的司令部,她的腿脚的动作和身体的移动,都听从这一点的命令。她仿佛可以不睁眼睛,不听声音,只感觉着腰上这一点的强度、柔度和左捺、右捺,她就错不了舞步。能与张书记一舞,真是非常幸福。
而尚志远和茹玉花呢,两人竟然没有下场。他们在一个灯光不明的角落,正在窃窃私语。他们在说些什么?暂且放下,这是后话。
圆舞曲结束了,人们开始呼唤大牌廖世琪亮相献艺。
廖世琪原是“总政文工团”的台柱子,后来下放到兰州市。有一次组织到农村割麦,休息时大家欢迎廖世琪唱一个。廖世琪一看割倒的麦子,便想起了歌剧《白毛女》里那段唱,于是他清一清喉咙发出清越的高音:
“东家在高楼,佃户们来收秋,流血流汗做马牛。老人折断腰,儿孙筋骨瘦,这样的苦日子没有个头……”。
好,这首歌一唱,唱出了问题:你今天到农村劳动锻炼,秋收割麦,谁是东家?谁是佃户?“这样的苦日子没有个头”?你是在为谁鸣冤叫屈?廖世琪百口莫辩。批过斗过之后发配夹边沟。
廖世琪在众人的掌声中走向乐池。他对大家说:“今天进行曲也有了,民歌也有了,圆舞曲也有了,我就来段抒情的吧,我唱《秋水伊人》,请乐队准备。”
轻音乐响起来,从前奏开始,到主旋律出现,廖世琪唱道:“望穿秋水,不见伊人的倩影,你几时归来哟,伊人哪,几时回到你可爱的故乡……”
歌声落定,张书记带头鼓掌,唱得太好了,太深情了,这些远别故土的阶下囚,因为一句“几时回到你可爱的故乡”,而勾起了心事,所以掌声也沉重。
掌声不停,众人的情绪益发激动,不让廖世琪谢幕,点名让他唱“东家在高楼”。
廖世琪因“东家在高楼”一歌被打成右派,就和茹玉花因“自己跳出来”打成右派一样,早已为众人所知,所以廖世琪坚决不再唱“东家在高楼”,但群众不依,用掌声坚持。有节奏、有拍节的鼓掌声一浪高过一浪,长久不息。
关武强会拉两把京胡,(用他自己的话说)还在张书记面前献过丑。但他那两下子在今天这个晚会上就拿不出来了。他本来想和茹玉花好好跳两场,美貌的姑娘哪个小伙不羡慕呢!何况他和茹玉花还挺熟。因为马号工作的特殊性,他经常不能按时开饭。去早了去晚了,食堂里总有茹玉花笑盈盈地出现在窗口上,“高哥辛苦”,“高哥受累”地说上几句暖心窝子的话。饭菜总是热腾腾地端出来,量也只多不少。所以今天武强憋足了劲想和茹玉花热热乎乎地跳上两场快三步。不曾想却让“尚哥”捷足先登。也许在茹玉花眼里,更成熟、更有“大人样儿”的尚志远,比起小帅哥关武强来,更有吸引力吧。那时候他还太年轻,不知道什么叫“失落感”。转眼他又忙上其他事了:小提琴弦断了,他送去新弦;壶烧干了,他招呼服务人员快去添水……
只因为舞会乐队是他组织起来的,大家自然都把他看成乐队负责人。近日来各中队请乐队去伴奏、伴唱,都找关武强,关武强香得很,香得跟香饽饽一样。现在,大家让廖世琪唱“东家在高楼”,廖世琪说啥也不唱。事情顶住了,大家都看关武强,都想让关武强说通廖世琪:要用“解放”“东家在高楼”这支歌,以昭示右派的冤屈。
这点小事当然难不住关武强。他立即用军人跑步的姿式跑到张书记面前,立定,一个举手军礼:“报告首长,大家要听廖世琪唱‘东家在高楼’,请指示!”
哈哈哈哈,张书记笑了,用手指着:“你这个小鬼,把难题推到我这儿来啦!”
张书记清清楚楚地看到了众右派的情绪。但是他认为堵截不如疏通。用现在的话来说,就是张书记人性化地处理了这件事。他说:“《白毛女》里的歌怎么不能唱呢?《白毛女》是革命文艺的经典哪!廖世琪,你只管唱。鼓掌欢迎!”
张书记和众右派一起鼓起掌来。乐队起调,廖世琪高歌,众人相合:
“东家在高楼,佃户们来收秋,流血流汗做马牛……这样的苦日子没有个头!”
廖世琪已经唱完一遍,乐队也停了,但是众人反复地唱着“这样的苦日子没有个头”这一句。
张书记想,这样可不太好,大家的情绪应该转移转移。他于是高声说:“现在,我提议,由食堂女同胞给我们来一段小合唱‘两只老虎’,大家欢迎!”
茹玉花又带头跳了出来。一水儿的年轻女性,排成一排,有的双手在额做虎耳形,有的单掌在后做虎尾状。嗲声嗲气地唱道:“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由茹玉花领队,在舞地中天真浪漫地转了一圈儿,接着唱:“一个没有脑袋,一个没有尾巴……”停下来你看着我,我看着你:“真奇怪!真奇怪!”
右派姑娘们在欢笑和掌声中三次鞠躬,向观众谢场。张书记便向坐在一旁默算着今春要播几百斤籽种的刘场长耳语几句。刘场长便站起身来宣布:“今天,的舞会,到此,结束。祝大家晚安。”
人们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十一点了。
从这次舞会和演出之后,张书记发现右派中有很多文艺人才,便成立了“夹农剧团”,有乐队有演员,能表演秦腔折子戏,还有一台歌舞,一台歌剧白毛女,京剧拾玉镯。节假日在场里演出,农闲时还到附近农村演出,演出水平相当不错,很受群众欢迎。有位村干部说:“看过罢了他们演的戏农民的觉悟就提高了,我们真得向右派好好学习!”
从1958年元旦舞会,到1959年5月1日“三千人大会”之前,这一年零五个月的时间,是夹边沟农场暂短的“黄金时代”。人们的风貌,自我教育、自我改造的热忱,以及劳动的热情和生话的信心,都是非常饱满和高涨的。这有右派自己的诗来证明
在“黄金时代”的诗篇中,有也是夹边沟幸存者陈学武的一首“感粪(奋)”之作。陈学武同志原是张掖地委第一书记、河西王安振的秘书,因为批评了安振,被安振送进了夹边沟。2003年,当陈学武知道关武强正在整理“夹边沟右派诗抄”时,就说“当时我还做过一首哩”,送上来的就是这首《感粪》诗:
昔者觉粪臭,今日闻粪香。
香臭古今同,劳动易吾心。
此诗反映当时陈学武对自己的批判是深刻的,自我教育、自我改造的心情跃然纸上。
其他人反思的诗,有一首题为《认识自己》:
青蛙聒噪烦,易位知错言。
勤耕弥失误,明鉴前路宽。
诗人从革命干部到农场劳教的“易位”,使他深刻认识到如“蛙噪”一般鸣放右派言论的错误(错言),并且决心用“勤耕”(努力参加劳动)弥补自己的过失。
还有一首《治右派》诗,其感情比较复杂。这首诗歌颂毛泽东“力挽狂澜”和正确地改造右派,但从诗题和字里行间又暗含讽喻。
百万右派乱中华,主席化解有妙法。
人民专政挽狂澜,不焚不坑改造他。
针对“百万右派乱中华”一句,本报告作者之一张中式同志批曰:百万右派乱中华乎?抑或打了百万右派方乱了中华?此句见腹诽也。
理想主义者也是存在的。“明水滩储万顷田”一首,虽然是到了明水滩以后之作,但无妨提前介绍给读者。我们之所以判断诗人是“理想主义者”,是因为到了明水滩就是上了无间道,而诗人还在幻想“荒漠变成桃花源”哩!
明水滩储万顷田,黄沙(即沙漠)青砾(即戈壁)亿万年。
跃进改造大自然,荒漠变成桃花源。
关武强自己做的诗中也能选出好几首代表着“黄金时代”。如《有依靠》:
无怨无悔无烦恼,有劳有获有成效。
队长管教是老师,一二三四领着跑。
体贴关怀帮助多,自我革命信心高。
跌倒爬起跟党走,征途从此有依靠。
再如《上大学》:
我来“上学”无牵挂,革命队里我长大。
无官无职无麻烦,南征北战有我家。
劳动本是家常饭,这奌艰苦算个啥!
年轻乐观身体好好,集体生话顶呱呱。
这里大学“专业”多,还有各科大专家。
虚心求教有信心,学成教你难认咱。
夹边沟的“黄金时代”还在继续着。十冬腊月里,几百号人就上了水利工地,再加上当地的农民,组成一支千人大军,来个“民右共建”夹边沟水库工程,计划夏季水库完工,秋季蓄水,今冬明春发挥效益(夹边沟水库景色见主题照)。
惊蛰过了。河西农谚说:“早上惊了蛰,下午拿犁别”。春耕开始了,夹边沟农场更是一派繁忙景象。修渠打坝,起房盖屋,植树造林,犁地、耙地、播种,施肥,右派干得热火朝天。就像陈学武同志写的诗句一样,右派们都懂得“劳动易吾心”的道理。
场里又办了《夹农简报》,无论是干部还是右派,都能在报上表决心,谈看法,和提合理化建议。很多人表态说,农场党委要求我们“自己养活自己”,夹边沟有广大的土地,有丰富的水源,有我们的勤劳智慧,难道我们还不能做到自己养活自己吗?原为安振秘书的陈学武同志被起解夹边沟后,又拿出了建设河西的热情,在《夹农简报》上发表文章,计划要发展工业,要成立造纸厂、化肥厂、水泥厂等等。因此场方还划出了一片“工业区”准备兴建工厂。场党委书记张鸿也为《简报》写社评、社论,很有鼓动性,稳定了右派的情绪,树立了信心,点燃了他们的希望之火。马号的魏玉林,是林业技术员,也是在夹边沟的这段“黄金时间”,培育成功了白杨树苗,结束了在酒泉长城以北不能培育白杨树苗的历史。小魏受到场部表扬,《简报》的女右派记者还对他进行专访和报道。关武强为他申请了二亩试验田,辟为白杨苗圃,连酒泉也派人来参观、学习。
然而春天也有困难。春天是一个多风的季节。处在四周是荒山、沙漠、草滩的夹边沟,长年性固定的西北季风,到了春季,突发性的风暴比任何季节都多。关武强一直被他们来到夹边沟第一夜的暴风雪所震慑,但是比起春季的狂飙,却是小巫见大巫了。
在夹边沟的原野上,开垦了的土地连着未开垦的土地,一望无垠。时而这里起了一个尘柱,时而那边又起了一个尘柱。尘柱直直的,其下连着大地,其上消散在高空。尘柱看起来像烟一样,这就是王维“大漠孤烟直”的诗境。这些“大漠孤烟”,一眼望去,有时是一个,有时是几个,有时却一个也没有。如果它们出现在夜间,出现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的夜晚,由于它们扰动的空气改变了折光率,此等烟柱就变成了一缕神秘的、淡淡的幽光,像一个灵物一样缓缓移动,成为一种千古之谜的现象。这些“大漠孤烟”起于“青萍之末”,好像在大地游戏一番,然后又消失在“青萍之末”。
但是,忽然,这些可爱的小旋风全部溜出了视野。大地被阳光烤灼着,没有一丝微风,人们好像预感到什么,抬起头来注视着西方的天空。鸟儿早已归巢,狐獾藏身窟穴,只有雄鹰仍在高空盘旋。它们集合又散开,散开又集合。它们感应着天象的变化。
天象陡然暗了下去,如泼浓墨把天空染了一片,在中心可以看到一个气旋形成的、连天接地的大漏斗,势不可遏地威逼过来,压迫过来。
雄鹰在暴风的“漏斗”前奋飞,甚至几出几进,它们是否想学鲲鹏一样抟扶摇羊角而上?然而它们的铁羽终于折回,鹰们向南北散开,为飓风让开了东进的道路。
飓风滚滚而东。中心浓黑的沙尘隐隐幻化成一个巨灵或天神之形,而四周黄、灰、褐、赭诸色的气流就似化做众多身着霓裳羽衣的舞女在向外逃逸。这大概就是纪昀在《阅微草堂笔记》里记的、于居延海上空所见:天王御扶风追捉罗刹女的天象吧。
旋即,黑风席卷了整个夹边沟,在几秒钟之内,所有人的视力全部消失,出手不见掌。把手电筒打开,也不见光柱。就像全被吸入了黑洞中,一切一切都被吞噬,连光线也一丝不能外逸。风暴拔树摧城而至。
耳边震响着有如千百辆重车奔驰而来的隆隆之声。风力欲将人们裹挟而去。他们有的搂住树干,有的互相偎抱,也有的趴到地下,以抵敌巨风的掳掠。大地也在风下震颤:这是天王的脚步,是风的重量。
过了一个钟头,沙尘结构的夜幕稍微退色。如陷地狱的人们,看见了一轮圆圆的惨白的太阳,挂在了天边,就像一张频死病人的浮肿的脸。
地狱般的风头过后,每一秒种太阳都在增加着亮度,增加着光明。人、树、房屋、山体的轮廓也渐渐显现。人们互相对看,像鬼见了鬼影。猪、羊和狗也活动起来,也都像冥界出没的动物。所有点着的蜡烛和煤油灯,也都像一粒豆或一颗枣一样,冒着火苗,证明它们也是发光体。天王追逐四散的罗刹,大步流星地从人类头上迈了过去。
又过了一小时,世界才接近复原,开始恢复颜色。树是绿的,山是黄的,人是土色的——只有洗过脸,老张、老李、小赵才能分清楚谁是谁。
再过半小时,关武强的车队回来了,带着被砂石击伤了的脸。半小时前他们都抱着自已的骡子和马匹的脖子,定定地一动不动,不然牲口就会顺风自已走下去,也许到东海才能找回它们。
在关武强他们回场之前,张书记和刘场长等场领导,草草地洗过一把脸后,就都出来查看灾情了。他们先查人都回来了设有?接着统计掀毁了多少房屋棚舍,压埋了多少亩已经拱芽的麦田,以及人、畜有什么损伤等等。领导在马号一直等到关武强他们收车回来。
不知张书记是否已察觉到他在夹边沟农场对右派人员施行的这一套仁政——或用今天的语言来说,是一种人性化的政策,和当时阳刚的、战斗的、天王抓捕罗刹的政治氛围已经愈来愈隔膜,愈来愈矛盾和冲突?以张书记的经验和智慧,他是不会没有预感的吧!
关于张书记个人的经历,我们只知道他在中央党校毕业,以前是革命军人。他的出身,他的成长,他的道路,我们是一无所知,不知道他是否有儒家经典的学养,也不知道他对中国历史有何等的了解。但是我们发现,他是在用中国的传统思想和一种革命队伍中的爱结合起来治理夹边沟农场和处理右派问题的。他认为这就是马克思主义。
当时阶级斗争的天神已经发威,张鸿书记的理性和仁政正在被权威的理论视为有害的、狐媚的罗刹女。即使在这一处小小的夹边沟农场,没有疾风暴雨大场面的世外桃源还能存在多久?
张书记的悲剧已经进入了潜伏期,但是夹边沟农场还在蒸蒸日上。譬如,农场是一个人体,张书记就是大脑。大脑已经在受着伤害,但是还没有影响到大脑发出正确的指令,所以人体还是健康的,还在长壮、长大。但是当大脑的伤害已经开始严重到摧毁的程度,身体就可能比大脑更快地被毁坏。
1958年全国性的浮夸跃进,在安振大人统治下的河西,更是民瘼民病的重灾区。偏远的夹边沟农场成了真正的世外桃源。他们把重点投入农业生产、开荒和灌溉工程上,渡过了一个丰收的平安年。
1959年对于夹边沟农场来说,还是在一派“大好形势”下开始的。虽然那时候在安振统治的河西农村,人口已经大量饿死和逃亡,但夹边沟的乐队还在演奏着舞曲和乐曲,剧团还在演出着拾玉鐲、《铡美案》折子戏和歌剧白毛女。一片歌舞升平的样子。
过了春节,又一个好消息在场区和新添墩作业站全面传开了。这是个真正的好消息,用一句“文革”语言来说,就是“特大喜讯”。农场党委书记张鸿宣布,今年上半年,要摘掉一批改造好了的右派人员的帽子!
这是右派和张书记的共同愿望,当然右派的这种愿望更切身、更急切,现在要由张书记和右派合作来实现。右派们好像看到阴霾的天空绽出了蔚蓝,好像听到在北风怒吼声中传出了鸟鸣,好像在光秃秃的树枝上看到了发芽。茹玉花急急地从食堂里偷跑出来找尚志远,想把这个消息在第一时间告诉他。而尚志远也正要到食堂去把好消息传给茹玉花。而滕云简直不敢相信自已的耳朵,她想去找张书记亲自问问情况:到底是不是真的。关武强很有信心。他想,我们付出的一切,终于到了收获的时候;我们用鞭杆和车轮来改造自已,用拉车的马和牛的精神来教育自已,我们该得到一份考试成绩了。已经对关武强完全心服口服的姚国任拍着关武强的肩膀说:“小关,你说得对,我们是不应该自暴自弃破罐破摔。”关武强对后来分到马号的两位教授说:“不久你们就可以放下马鞭重执教鞭了。”《易经》专家史学易教授又引用他对《易经》最通俗的解释说:“‘易’者‘易’也:好人变成了右派,右派又变成好人。这就是《易经》、也是八卦:无人、无物不在易中。”
右派们重振雄风,一个比一个精神,一个比一个更有干劲。内务比以前更整齐,环境比以前更卫生,劳动也更积极更苦干。春耕播种任务也超额完成。因为夹边沟水库蓄水,增加了水源,灌溉更加及时,锄草到位,小麦出苗、拔节、抽穗,长势疯狂,丰收在望。
不过杨通达还是发出了倔犟的声音。杨通达是个硬汉,他是专署水利局的干部,关武强的同事。被打成右派来夹边沟后,气得他把上衣左侧的两个口袋全撕掉,以此来“向党示威”。他现在仍然桀骜不驯地说:“为什么要感激涕零!我西北农学院毕业,扶眉战役投笔从戎,战罢西北又建设西北,是为了来当右派的吗?”
4月初,各中队评议右派,大家做思想总结,展开批评和自我批评,提高认识,都想得到领导的一字千金的好评。场部说将分批上报、分批解决。经过排摸,第一批名册上报地委,摘帽500名。虽然这500人的摘帽名单是保密的,但是在马号的人里边,关武强只为杨通达等少数人担心。